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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草冲凉过后杨伦戴起眼镜,进屋翻找,调配晚上做工要用的材料。
所幸小城的夏天并不声张,日暮,蝉鸣一稳,热度便落了。
窗外送进一阵清爽的槐香,杨伦敞怀披一件白麻大褂,趿拉双花花儿人字拖,一只小木箱,一瘸一拐往做工的小院儿去。
旁边带孙子乘凉的老太太责难的目光射过来,杨伦才亡羊补牢地捞了一把前襟。
杨伦的小院儿所在的无名胡同与晚清旗人驻马的兵马胡同一街之隔,百来米深,打头还留着明清便埋下的青石板。
胡同尽头便是杨伦盘下的小院儿。
门外一棵七层楼高的老槐掩茵,门框上顶了一个写户号小铜牌。
39号,数字底下刻着潦草敲上去的小篆,单蹦儿的一个“杨”字。
自己敲的。
守院的桃木双开门是杨伦也要喊一声爷爷的老家伙,刷过红漆,漆面已经斑驳,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。吱呀一声推开,内里的乾坤才显露出来。
杨伦卸下弹簧锁,将重心倒换到没伤的右脚,跨过一掌高的木门坎。
一方六七十平的天井,正房在北,厢房在西。院里地面原本的硬砖已经不够规整,租下后杨伦便自己寻来青砖铺了一半,余下的泥地用三叠砖砌高,围了个小花坛。
只是杨伦糙人一个,迟迟没有种花,里面蒲公英和狗尾草疯长,自成气候。
夕阳余晖被筛成细碎黄斑,洒在院心的阔木桌上。
除去这张,靠墙的一溜儿是杨伦做木工的工作台,靠墙打了十二个格子,里头陈列的繁杂:红木、梨木、玫瑰木的小料,并些分工精细的工具。
剩余闲置的,未启用的,都被油纸仔细包好,按年份标了记号,堆在桌底,墙根。
桌角挂着几把格子里搁不下的大件儿。大号儿刨刀、锉刀,还有老式的手摇锯,锯齿磨得发亮。
再往旁边,是一口炭火炉和硕大的水缸——用来给料子热弯,泡软,封油用的。
粗使的包上油纸置在外头,精细的家伙则都纳进后屋的通柜。
杨伦信神。他举头三尺是赏饭吃的神祖,若是对工具不仔细,扰了俯瞰人间的清眼,怕要落怪罪。
静夜里,偶尔从背后的居民区传来一两声犬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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